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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谈金庸小说对侠文化的渐进式诠释

发布时间:2021-10-24 阅读次数:

  不记得谁说了句“千古文人侠客梦”,武侠小说家正是造梦的人,自新派武侠小说崛起至今,已经影响了几代华人的成长,是现代文化中不可忽视的重要组成部分。各大家百花齐放,或古典,或现代,或沉稳,或轻灵,但武侠小说的本质却始终没变,那就是“武”和“侠”,侠是梦的主角,武是表现侠的方式,究其轻重,侠在武侠小说中的重要性应更甚于武。放眼新派武侠名家,将“侠”这个字的层次、意义阐述得最完整的当属金庸,何出此言,请看下文。

    

  金庸的“侠”始于《书剑恩仇录》,在这部金大师的开山之作里,侠是后天的教化,是教育在人性的白纸上留下的墨迹。且看陈家洛,此人除了在“反清”的大节上能站住脚外,其他方面丝毫未表露出侠的本色,不敢向翠羽黄裳表露真情,轻易相信乾隆的花言巧语,将心爱的女人拱手相让,决不是敢做敢为或者说有做为有所不为的侠客。陈的那点侠气实际来自袁士霄的教诲和红花会群雄的耳濡目染,若不是大环境如此,他在大是大非的关头恐怕很难稳得住。对陈来说,骨子里的贵公子气质是无法改变的,心气高而浮躁,自以为是,心胸便如江南的水道般九曲十八弯,若不是有个成长的好环境,恐怕也只是个纨绔子弟。一套“百花错拳”便显露了陈的本质--华而不实,也意味他一生的决定多数都是“错”,百花又如何,终究是表面的东西,陈有无数提升自己“侠层次”的机会,却一一将其浪费,他这个侠做得够可怜的,甚至不如其他红花会的兄弟--如文泰来。估计金老的本意是将陈塑造为与凡人一般有着内心争杂的侠客,但并未成功,读者根本无法从自身出发理解陈做出的错误选择。这个侠,姑且称之为“山是山,水是水”。

  到《雪山飞狐》和《飞狐外传》里,侠已进化为一种本质,无需培养,天生便存在。胡一刀年轻时在怎样的环境下长大不得而知,但背负家族冤屈却依然能严守秘密,依旧豪爽,博得“辽东大侠”的美誉,想来是因为胡家历代传下来的侠气,在任何时候都不改本色。胡斐更是如此,自幼父母双亡,由平四抚养长大,一个灶下烧火的小厮能教他多少做人的道理,胡斐之所以成为大侠,乃是骨子里便有侠气,在商家堡就开始发光,其后更是大放异彩,他这个侠与读书识字无关,与周边环境无关,胡家的子弟一生下来就是侠客。再到金庸奠定新派武侠宗师的《射雕英雄传》,侠依然是天生的,只是郭靖更多了分民族大义。胡斐虽不喜与朝廷中人结交,但并不是反清的斗士,郭靖则不同,为国为民战至流尽最后一滴血,不愧“侠之大者”的名号。其实,两者都面对外来豪强,只是清朝已打进了关内而元朝还在襄樊城外而已,在面对外族侵略的态度上,郭靖比胡斐更高出一个层次。这几本书中的侠,我将其称为“山不是山,水不是水”,因为他们只存在于理想中,现实社会里很难找到,尤其是郭靖,对侠之一字的诠释简直完美无缺,已经有些神化了,难怪倪匡对他不予置评。

    

  再来看《神雕侠侣》和《笑傲江湖》,杨过和令狐冲都属于后天的侠。杨过是遗腹子,母亲也死得早,初一露面便是个地道的小无赖,好在还有郭靖的教诲。连他自己也承认,如果不是有郭靖引路,只怕早已入了歧途,杨过成为侠的转折点就是在蒙古军营中郭靖拼死相救的时候,是郭靖的侠气感染了他,使之成为一代“神雕大侠”。令狐冲则自幼为君子剑岳不群收归门下,虽然岳是个彻底的伪君子,但很懂得掩饰,所以教出来的弟子还是不差的,门下不乏有骨气的好汉,令狐冲就是其中的代表,只是在正邪之间经过艰难的选择后,终于放弃了师父而选择了侠义。其实令狐冲并不能算完全的侠客,他是个散人,如果不是涉及师门和自己的诺言,恐怕很多事情他不会管,他从头到尾都被外界所逼迫,包括这个“侠”字也是被逼出来的。杨过和令狐冲依然“山是山,水是水”,只是这山非那山,所有心理的转变都合情合理,完全为读者理解和喜爱,这两人也是金老小说中最受欢迎的两个侠客。

  接下来是《倚天屠龙记》,张无忌又是个天生的侠客,他幼年的成长环境在极北的冰火岛,在父母和义父的教导下长大,张翠山固然是一身侠气,殷素素就难免有些邪味,即使与张翠山成婚后有所改变,但还是有点邪,而谢逊就完全是个邪派人物,再这三个人里,似乎张翠山的地位最低,所以张无忌的幼年教育应该是正邪交杂,但全书中他都是一派侠义本色,不能不说是天生的。只是张无忌这个侠虽是天生的,情感却更类似于普通人,更贴近现实生活。这也叫“山不是山,水不是水”,不过看起来已经有点像山水了。

    

  到《天龙八部》和《侠客行》金庸来了个大突变,将侠又提到一个更遥不可极的高度。萧峰不仅是大侠,更是金庸书中第一英雄,如果说郭靖是民族主义的卫士,那萧峰就是国际主义的英雄,他已不限于以杀止杀,而是为和平和战斗。固然,他身世的复杂性使他无法选择辽还是宋,但最后他将断箭插入胸口而不是置身事外两不相帮时,所凭的仍是一贯的侠义精神,一贯的英雄气概。段誉、虚竹和石破天的境界就更高,已经将侠与佛拉近了距离,个人的血海深仇都可以不计较,自己的存在完全是为了他人的幸福,段誉和虚竹是有相之佛侠,而混混沌沌的石破天则是无相之佛侠。“山不是山,水不是水”在此已达最高境界,因为山高不见峰,水深不见底,是完全的理想化产物,在现实中根本不可能有。

    

  经历了以上几个阶段后,侠始终要回到生活中来,但如何再有突破呢?在《鹿鼎记》中可以找到答案。韦小宝,一个小流氓,将侠的概念带进了真实的世界。在现实世界里,做侠客比做什么都难,外界的因素太多了,时刻在影响侠客的抉择,一不小心,侠客就成了狗熊。但韦小宝不怕,他本来就是狗熊,什么都做得出来,社会上他这种人到处都有,只是他集中了许多小人的长处,掌握了更多有效的手段,对他来说,侠义仅仅只是不背叛朋友而已,除了这点很坚决,其他都无所谓。而这点残存的侠义是从哪里来的?听说书听的。极大的讽刺,侠只存在于书中,韦小宝此人实际上是对“侠”存在的环境--中国几千年文化和历史的反思。在这样的历史文化里,真正的侠客只是个理想,人们所能做到的就是在维护自身利益的同时做点有利于他人的事,为“侠”保留一件残破的外衣。

    

  山依旧是山,水依旧是水,这等山水四处可见,经历了出世和入世的“侠”再如何发展,金庸自己可能也不知道,所以他封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