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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龙八部》之文化思想的解读

发布时间:2021-10-24 阅读次数:

  “天龙八部”出于佛经,以“天”“龙”为首,八部者:一曰天、二曰龙、三曰夜叉、四曰乾达婆、五曰阿修罗、六曰迦楼罗、七曰紧那罗、八曰摩呼罗迦,是为天龙八部也。《法华经:提婆达多品》中云:“天龙八部,人与非人,皆遥见彼龙女成佛”。意指沙竭罗(意为海)龙王之幼女,与八岁时到释迦牟尼说法的灵鹫山前,听法之后马上转为男身,腾空而起架祥云往南方示现成佛渡众。这一罕见盛况,为天龙八部所见。此即为天龙八部的出处。

 

  所谓“天龙八部”,是为八种神道精怪,各有个性与神通,虽是人间之外的众生,却也有尘世的喜怒嗔痴。以此为书名即立意本书非真实发生之事,然此中人情世事多有见于人世之中。“紧那罗”在梵语中为“人非人”之意,正应此意。八部之众,皆非人,但却有世人之欲,于某些方面更是于佛教中的三毒—贪嗔痴—处于无限的放大。书中基于夸张的手法,放大了人物的“贪嗔痴”。以鸠摩智、段誉为代表的“贪”,以四大恶人代表的“嗔”,以慕容父子代表的“痴”,抑或在其中人物身上所体现的三毒之间的相互糅杂,形成千差万别的性格。最后构建成一个同于现实世界,却又超出现实社会的一个世界。各个人物在个人命运中,或修慈修慧,或为嗔为恶,或先善后恶,或亦为恶亦为善,相互影响,以形成轮回。

 

  《天龙》的另一大特色即是宿命论极强,对于佛教的因果报应之说尤为凸显。所谓善因结善果,恶因种恶报。如木婉清之于段誉,钟灵之于段誉,段誉之于王语嫣,每于两情相悦之时突遭变故,而又于妥协之时柳暗花明;又如段延庆至于大理皇位,慕容复之于复国大梦,每于苦心经营之际,便意外横生,到头来费尽心机一场空;至于天山童姥与李秋水争风吃醋,最后却发现无崖子钟情于小表妹;鸠摩智于武学的极痴,到头来武功为段誉所废等等,都是命运对金庸笔下人物的玩弄。如果说宿命论适合于作者编织苦情戏的的剧本,不如说其更有助于小说家安排小说情节于山穷水尽处峰回路转,使得小说情节丝丝入扣引人入胜。

 

  《天龙》虽以佛教术语命名,以禅宗中因果报应为联系人物关系、故事发展的主线,却不仅局限于表现佛教一宗的思想一家独大。以乔峰、段誉、虚竹三人为代表的,详细描述了北宋哲宗元祐绍圣年间,即公元1094年前后,儒释道三教势力范围扩张中,三种不同的主流文化相互冲突、相互融合、相互制约的关系。乔、段、虚竹虽代表各自一教,然其三人本身并非只单受此单一文化的影响。乔峰背后的儒家正统思想是导致其最后自以为天大地大却无容身之所进而折箭自尽的主要原因。但是,乔峰从一开始是起于少林,玄悲授以一身少林功夫,于佛家有着极大的渊源。虽为契丹人,但自小受忠君爱国的儒家思想的影响,始终以天下苍生祸福为己任。一面是尽忠尽孝,另一面是博爱之心,加之其扑朔迷离的命运,使得一个“燕赵北国的悲歌慷慨之士”前不为中原武林所容,后不被契丹同族所齿,剩下的不过就是活下来的了无生趣。

 

  段誉于本书刚出场时是以一派儒生形象示人——衣着青衫,轻摇手中折扇。在与朱丹臣对话中,以诗词互作对答。朱丹臣引“曾为大梁客”云云,直抒胸臆道出当如侯赢、朱亥般以死相报主人厚恩,而段誉轻描淡写“映门淮水绿,留骑主人心。明月随良櫞,春潮夜夜深”作为回敬之语,说出作为主人者对属吏深情诚厚,以友相待。由此可见,段誉对儒家文化的把握不可谓不深,在对《易》卦辞的自嘲自解,亦可看出其对儒道文化的理解不可谓不精。然而对儒文化有深层次的把握,理解运用自由,却不意味着其本质归属既是儒家。恰恰相反,其对功名利禄的淡薄,对他人刻意凌辱的逆来顺受,历经人世辛酸,或由于时代前辈的影响,或由于经历了大富大贵之后对世事的淡薄,段誉最终皈依佛门。不得不说,段誉本身所代表的是儒文化向禅宗佛门转移的过程。

 

  至于,虚竹这个苦情的小和尚,本想着平平安安一生侍佛至终,不成想不但不能平平安安,就连委身做一名普通僧人也不能如愿。从虚竹到虚竹子,本身就是佛道两教抢占势力地盘的一个重要线索。一个是死命的往里拖,一个是拼命的向外推,一个是极富贵,一个是极低贱,一个是人生行了须尽欢,一个是克己为人持戒修定。极大的命运反差下,体现的是两种思想本质的不同,殊途亦不同归。钱穆曾在《国史大纲》中提到两晋是道家玄宗思想极度盛行的时期,社会的黑暗促进了当时人们的个性极度张扬,对自我无限的放大。从而导致了当时社会风气的败坏。而佛教讲求克己助人、大慈悲、大爱。于外追求人与人共生,于内则讲求自身的宁静与觉悟的深层次的提高。所以高下立刻分明。《天龙》中,并不是讨论儒释道三家孰高孰低,而是力求表现多种思想、多民族相互作用下,一种社会形态的活力。这种相互作用更有助于增强作品的表现力,使得人为恶的性格更加丰满真实,情节各有张力。

 

  最后,讲讲金大侠在《天龙》中对佛教中人生八大苦的表现。所谓八大苦,就是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生老病死自不必说,书中处处着笔体现倒也易理解。而书中最主要体现的则是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乔峰身负血海深仇于“怨憎会”体会最深,段誉对王语嫣则是“求不得”,若不是金大侠笔下留情我想虚竹于姑的“爱别离”要持续终身。很多书评认为金庸只是写到七大苦,五阴炽盛之苦没有写出来,我认为这是由于在整体上没有对《天龙》有一个很好的把握。五阴即是五蕴,五阴集聚成身,如火炽燃,前七苦皆由此而生。倒转过来,既然七苦皆由五阴炽盛所生,那七苦交织出五阴炽盛自也在情理之中了。